四司会审也就始终卡在这一点上毫无进展,徐钦、曹铭两个主审官各执一词,两个打酱油的假主审官也很无奈,最后甚至让朱元璋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照这么说,蒋献在部分案件上确实有怠忽之处。但都察院始终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蒋献确实是蓄意陷害了?”
此时已经渐入初夏,天气开始热起来了,宫中荷塘中也是绿意盎然,朱元璋此时就坐在荷塘边的一把类似于安乐椅的凉榻上纳凉看风景,好像并不是特别关心徐钦刚刚向他汇报的事情似的。
“是。另外,臣以为此事继续拖延或有不妥。”徐钦小心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。虽然明白朱元璋基本上是支持自己的,不过这其中的凶险依然不小,一方面是要在审理的过程中做得滴水不漏,另一方面更要小心再小心,以防触怒朱元璋,导致他的态度生变,破坏整个局面。
“说说看。”朱元璋脸上仍是看不到任何特别的表情,仿佛这件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一样。
“是,臣以为蒋献目前慑于陛下天威,已经很聪明了,从他主动交出手谕之举,便可见一斑。但右都御史不依不饶,非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,甚至欲以反坐之法将蒋献灭满门。若是真的到了这一步,蒋献走投无路,难保不会再横生事端。故臣以为,当断不断反受其乱!”稍微提及了一下这其中的利害关系,但徐钦非常小心,以免触碰到他那敏感的神经。
由于大明律中有规定,凡是官员在审案过程中,有故意错判情节的,那在相关的错案平反之后,将以当时错判之罪直接反坐涉事官员。
也就是说,如果最终判定蒋献是蓄意陷害曹泰,那查实之后,蒋献也会被以谋逆罪论处,诛三族!这样一来,蒋献确实是有可能狗急跳墙,拉出朱元璋来顶雷的,就算朱元璋不怕,但人家要的就是一个面子!
“哼哼,自作聪明!”朱元璋听他这么一说突然从凉榻上支身而起,冷笑两声并且死死盯住徐钦,其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“臣斗胆,但确实是想为陛下分忧,绝不敢徇私!臣确实是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,到时候一则杀戮又起,另一则陛下面上也无光,臣那才是万死!”说着徐钦便深深地拜下去,不敢抬头与朱元璋对视了。
“朕明白你的意思。十天,朕再给你们十天时间,朕要看到结案,否则你们就全都给朕滚,明白了么?”说完这话,朱元璋便再次躺了下去。
“臣,领旨谢恩!”
“下去吧,别搞砸了!”连看也不看他,只是这样侧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,示意他下去,这种迥异于往常的态度,代表着什么,徐钦当然能够明白。
徐钦在冒险在朱元璋的耳旁吹完最后一股风之后,迅速的出了宫,然后回到锦衣卫衙门开始准备下一轮的审讯。同时,他还要继续给蒋献通气和打气,尽量避免出现任何意外。
在明确告知了蒋献必须承担渎职的罪责之后,还反复嘱咐他小罪可认,大罪一律咬定谋逆大案事急从权,或者干脆闭口不言之后,徐钦才放下心来继续专心和都察院这边玩这种比耐心的政治游戏。
果然,第二天朱元璋在朝会之后又将四人全部叫到御书房雷霆大怒、臭骂一顿,然后下达了限令十日内定案的最后通牒。
“徐大人、曹大人,您二位再这样争下去不是办法呀!圣上已经限期定案了,何必为了这种小事争执不下呢?若真是惹怒了圣上,恐怕你我几人都难逃罪责啊!”
刑部左侍郎和希文已经快要致士,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晚节不保,立马就急了,在几人一同出宫的路上最先打破沉默。而且朱元璋这两天的反常举动,也明显的释放了一种信号,四人多多少少也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“是啊,是啊!以下官所见,其实二位大人不必如此斤斤计较的呀!”
大理寺卿蒋盛也在一旁帮腔。这个相当于最高法院的部门表面上看起来牛气冲天,但是在这个还没到达真正的法治社会的阶段,可谓是处处受制,而且从编制上也有一些问题,导致大理寺基本上就扮演的是一个受气包的角色。
“徐钦做事但求无愧于天地良心,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!”徐钦知道,以自己的特殊身份,相比之下是四人中最不怕事的,其他几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,于是三人一听这话,几乎在心里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妈卖批!
几人还是充分交换了意见,最终商定:现在各回各家,充分准备,在六天后进行最后一堂会审,对蒋献盖棺定论!
“李千户,让你的人盯紧一点,最后几天了,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!”
徐钦回到衙门,便立刻找来了李千户,原来他在一开始,就让李千户派了几个隐匿的好手去监视着都察院的一举一动。虽然觉得都察院已经黔驴技穷,但是为防万一,徐钦还是做了好几手的准备,以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。
“曹大人,这就是都察院最终拿出来的证据?”在终审开始后,徐钦看着都察院提供的所谓“最新”供词,对右都御史曹铭问道。
“不错!这是此前参与过抓捕宣宁侯曹泰行动的一位锦衣卫总旗官的供词,其中明确提到,蒋献在将曹泰抓入诏狱之后,马上就拿来了事先准备好的供词,强迫曹泰签字画押;而且在签字画押之后,更是亲自对曹泰用刑,难道这还不算是蓄意构陷?这还不是滥用私刑?!!当然,这位证人目前正在我们都察院,徐同知若是不相信,那我们便到圣上面前去一见真章好了!”
自以为已经拿出了真正的杀手锏,可以杀徐钦一个措手不及,曹铭这番话的气势颇有些一往无前的意思。但他哪里知道,徐钦其实两天前就知道了这件事,而且早就做好所有的应对准备。
“呵呵呵…曹大人,您的这位所谓锦衣卫人员的证人,是否就是几个月前因有违军法,而被锦衣卫镇抚司用刑,且革去总旗官之职发配到孝陵卫去做了一个小兵的‘锦衣卫前总旗官’张涛啊?”徐钦这话一出口,曹铭整张脸唰的一下就从刚刚义正言辞的普通红晕变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…你!你竟敢监视我都察院?!!!”虽然极度震怒,但他也不傻稍微一回想锦衣卫的一贯作风,曹铭马上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。
“呵呵呵,曹大人误会了,说来也是巧合,前几天你们都察院去孝陵卫带人的时候,正巧被我们锦衣卫的人看到了而已。”徐钦当然不会承认是派了人专门去盯了都察院的梢,别人信不信不要紧,关键是态度一定要端正。
“那这证词你如何解释?”曹铭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个证词漏洞颇多,本只是想打徐钦一个措手不及,但现在既然他早有准备,那自然是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了。不过他还是强忍着这样一问,以做最后的挣扎,只是语气的弱化已经非常明显了。
“先不说此人非法乱纪在前,被本卫严惩开革在后,证词的可信度如何显而易见!更重要的是,曹大人觉得,他一个普通的小小正七品总旗官,能清清楚楚的知道本卫办理谋逆大案的来龙去脉?”
此话一出,曹铭就知道他已将所有的路都已经堵死,不过在这最后一搏以失败告终之后,他竟然依然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,始终不肯在徐钦准备好的最终判决文书上签字用印。
最后还是和侍郎和蒋寺卿两个被他吓得半死的假主审官,见势不对,把他拉出去调教了近半个时辰,不知怎么才劝服了这头老蛮牛,最终服了软。
至此,这件早已闹得满城风雨的锦衣卫指挥使构陷忠良案才宣告正式结案。前锦衣亲军指挥使蒋献因轻率断案、滥用刑讯、骄纵枉法等罪名,判流刑三千里,终身充军宁夏卫。而至于原宣宁候曹泰,自然是被大家选择性地遗忘了。
“流刑三千里,终身充军么?”在拿出处置结果之后,徐钦四人一起进宫,将结果呈报于朱元璋,而他在看到了这个最终的审判结果之后,却只是这样念叨了一句,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。
“臣等以为,以目前的证据来看,这算是最合适的惩处了。”众人沉默了半晌,还是只有徐钦敢出这个头。
“嗯,就照此办理吧!”朱元璋也只是简单的浏览了一下众人联名签署的判决文书,提笔朱批,此事也就算是尘埃落定!几人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也才总算是落地了。
这样一来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这三司就算是脱手了,接下来安排充军、以及回收赏赐等一干事务,就都是属于锦衣卫的内部任务了。